[偽裝者][衍生][樓誠] 紅玫瑰與白玫瑰 (3)(fin)

明樓也不說話,只瞅著他瞧,眼睛看不出是醉是醒。他從來清醒敏捷的大哥,此時竟恍如睏倦的雄獅,鬆開身體毫無防備,渾身都是空隙,明誠有些陌生。

兩丸墨玉也似的瞳仁回望明樓,發出幽光。明樓雙眼氤氳,焦點有些許模糊,含著道不清捉不住的游移;那眼神,隨時會變換成任何形態任何樣貌,底下湧動著未知的可能性,這頭頹唐的獅可能下一秒就進入夢鄉,也可能下一秒就跳起來把面前的獵物撕碎⋯⋯那樣令人恐懼難以逼視的眼睛明誠還是對上了,沒有絲毫轉開目光的意思。 

那麼清澈,無人雪山上的明鏡湖,只倒映出天空的藍與雲的白。他輕喚:「哥。」

明樓的眼珠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

停了好長好長的幾秒,明誠幾不可聞地嘆口氣,慢慢伸手,把明樓的頭攬過放到自己肩上,環抱住。

恍如幼時窩在明樓脅下,明樓攬過他的頭環抱;像是一種模仿,一種重複播放。

他的體溫依舊傳遞到明樓因酒精而發熱的臉頰與身體,微涼。青年的體味清淡,與襯衫新洗馬賽皂又曬過陽光的味道,揉合成奇妙的潔淨氣息,連同柔軟下巴新生的青髭,有一下沒一下地撩撥他的鼻尖心尖。他突然生出渴望,想親一親青年的皮膚,哪裡都好,把他內裡無以名狀又不能言說的一切摺起來安置;而他知道青年會以忠誠封緘。他反射地蹭了蹭對方,對方把他摟得更緊些。大概是真的把心防喝鬆了,他慢慢滑下身體,毫不客氣地把頭顱放上明誠的腿。

感覺到被拿來當枕頭的人有幾秒鐘的不知所措,接下來沙發毯很快被拖過來覆住自己的身體,手肘就隔著毯子疊上他手臂,骨節分明的長手指一下一下輕撫他沁出薄汗的頭髮。他模糊記起明誠剛來家裡沒多久,有次被明臺逗到不耐煩,蜷縮在客廳椅子上悶頭不搭理任何人,明樓也是像這樣讓他枕在膝上,不說話,就這麼摸著他,不過明誠的手要輕得多,是紗的拂掠,蝶翼的開闔。他此刻切實感受到青年現在的姿態線條,都是從自己身上得去,卻長成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綽約,他既喜歡,又難受。

有種這美好的造物完全屬於他的錯覺。

青年的大腿根部是溫暖潮溼的巢穴,西褲下肌肉克制地端正緊繃,腹部起伏也變得極緩,半屏住似的,墨玉的視線與輕柔的吐息落在他臉上身上如有質量。他閉上眼睛,任意念化作蛇,流竄逡巡。

明樓突然直覺到如果現在,在這張沙發上要了他,他是絕對不會拒絕的。卻同時對萌生出這想法的自己,以及令他這麼想的對方,感到恐懼。 

以及伴隨而生的,如果能稱之為愛。 

多年後他們重回巴黎,明樓翻開甫出版的Yourcenar《Mémoires d'Hadrien》,看到那句「在一個人身上作了君王」,他現下的感受才獲得精確定義。他的弟弟,他的青年,他親手所造,他可以對他作任何事,只要他願意。 

他戒慎恐懼地品嘗這情意迸發的瞬間。有什麼比徹底統治另一個人要更畏怖誘人、更神聖罪惡。而他還太氣盛,太想征服,太不能容許自己失敗,還沒有準備好全然地臣服,去做一個君王。 

明樓很清楚薔薇與垂楊不可比較,也無從抉擇,但跟汪曼春,是另一個世界,風光旖旎,卻不是這樣,雪夜獨行,去追尋意識深處的那一點靈明。

他轉頭往上看,看著他漂亮的青年雙眸低垂,長長的睫毛半掩野鹿的瞳,蕩漾水光,深不可測。他在心裡對明誠說:「你不知道你把我帶到了哪裡。」

然後又轉回去,緩緩闔上眼睛。

菸缸事件終局,他把明誠送上火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他從青年飄移不定的眼神中知道他已聞到他身上那兩三滴「比翼雙飛」的香氣,他給他說了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鴻鵠,他看著火車載著青年的翦水雙瞳逐漸遠去,而把盛裝整個魂靈的凝望留給了明樓。

我等著你,我也等著自己。明樓輕聲說,任這傾訴震動凌晨的冰冷空氣,如早春蝴蝶振翅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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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寫完這個篇章。下一次,明誠要從伏龍芝回到巴黎,重新見到大哥。謝謝各位撥冗閱讀,期待大家的批評指教。


「一個人太幸福了,歲數大了,就變成盲目、粗魯。我可曾享有其他如此圓滿的厚福?安提諾雨斯已魂歸離恨天。在羅馬城內,賽維亞牛斯此時一定認為我太寵他了,其實我實在愛他愛得不夠多,才沒能讓少年人肯繼續活下去。夏比里亞斯信奉奧非教,認為自殺是犯罪,強調少年人的死是為了獻祭;我對自己說,他的死是一種獻身與我的方式,心中因此感到既驚懼又歡喜。可是唯有我一人才能衡量,在溫情深處,醞釀多少的酸澀,在自我犧牲之中,隱藏著多少分的絕望,又有多少恨意夾雜在愛意之中,被我羞辱的少年人丟回給我的,是他忠誠不二的憑據,害怕失去一切的少年人找到了這個方法讓我永遠眷戀他。他果真希望藉著死亡來保護我的話,一定是覺得他已失寵,才不能體會我失去他,原是給我造成最厲害的傷害。」

——邱妙津譯《哈德良回憶錄》篇章,摘自《蒙馬特遺書》,邱妙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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