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重貼)(片段)


這天他們來到七帝寺址,該寺建於北魏,遭北周武帝毀佛後,重建於隋,唐武宗又毀,大殿已不復存,至今未見修葺,芳草群樹吞沒斷垣殘壁、碎肢片顏,融為一體,廢墟死寂,卻彷如活物,別有森然淒寥的韻致。

此情此景,撩得李琚難得開金口嘆道:「傳說北魏僧暈為七帝建三丈八彌勒像、二菩薩,花費十年與萬斤赤金黃金,毀又復建,建又復毀,如今竟破敗成這副光景。」

「汝且觀此,祇陀樹林,及諸泉池。於意云何?此等為是,色生眼見?眼生色相?」碨玉在一根傾倒的粗柱上坐下,眼睛卻透過這些蓊鬱殘跡,看向更遙遠的地方,彷彿不是在發問,倒像在回答李琚的話,也可能只是自言自語,或在感歎。李琚沒有答腔,靜默以對。

碨玉很是享受這樣兩相沉默的寂靜,任薰風掠過這些綠意斷瓦,再吹拂到他們身上,別有清新與頹敗混合的特殊氣息。半晌,碨玉將目光停留在附近一樹榴花上,榴花在夏陽灼灼中怒放,點起一簇簇燃燒的火焰。「亦如翳人,見空中華;翳病若除,華於空滅。」碨玉望著殷紅榴花,接下自己的話說。

李琚便道:「這便是禪宗所講『明心見性』?」

碨玉聞言,轉頭向他:「七郎好悟性。」驕陽下,那雙眸子又閃現一抹難言的灰藍,恐懼悄悄爬上李琚心頭,他不想看,卻無法將頭轉開,是因為對方正看進他裡頭那些他自己也未曾探詢的部分?還是因為自己心鏡上反映出他的壓抑、他眼裡蟄伏的野獸?頓時身邊一切盡皆退卻,天光雲影,芳菲頹垣,風的低喃與草的氣息。沒有人把目光移開。他明明那樣害怕,卻同時也像是可以一直一直看著那雙眼睛,把千萬劫看成一瞬。

模糊又清晰,他未及、也無意去尋思這樣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一旦名之,便會失卻許多。

離開寺外,正逢午時,日正當中,碨玉先是對日就地祝禱,才打開曉翠準備的食盒。李琚知道契丹人雖酷愛佛法,其實舉國篤信薩滿,崇拜日月星辰萬物,尤敬太陽,便靜靜等他祝禱完。碨玉看過螺鈿食盒裡的濡肉等物後,讚曉翠心思細,還打趣說還好離開寺界才打開,否則豈非冒犯。

「方才所言『翳人空華』,可有出典?」李琚問。

「引自《大佛頂首楞嚴經》,相傳是唐神龍時,中天竺般剌密諦所譯。」

昔阿難乞食,被摩登伽女用幻術攝入淫席,將毀戒體。如來放光宣說神咒,敕文殊師利將咒往護。遂提將阿難及摩登伽女來歸佛所。阿難見佛,頂禮悲泣,悔恨自己一向多聞,道力未全,因而啟請宣說十方如來得成菩提妙奢摩他三摩禪那最初方便。佛告以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生死相續,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用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輪轉。此為《楞嚴經》緣起。

李琚聽完,奇道:「摩登伽女難道不知阿難已受戒出家?此人愛不得,還偏要去愛。」

「這哪是摩登伽女克制得了的?此女與阿難曾做過五百世夫妻,相重相愛,她一見到阿難,就啼哭非卿不嫁,否則便要死去。」

「後來呢?」

「後來聽佛說法後,得證阿羅漢道,也出家去,與阿難如同兄弟。」

李琚沉吟半晌,說:「五百世深重情愛,也不過如此。」

碨玉沒想到有人會這樣說摩登伽女與阿難,一時猶豫著該如何回應,最後悄聲答:「情愛大約亦如眼翳,見空中之花變幻美麗,終究是因病所生,這翳病除去,情愛也就消滅了。」

「癡病五百世,一卷《楞嚴經》便煙消雲散,終究成空,這摩登伽女又何必。」李琚說,落寞而輕飄。

碨玉望著面前青年暗忖:身為節度使之子,少年俊秀,剛烈純真,文采武藝齊備,又與府城第一名妓風流交好,可謂天之驕子。面對他青春的喟嘆,碨玉莫名感到自己垂垂老矣,才只比李琚大七歲,卻彷彿已經輪迴過好幾世,歷盡風霜,再也感覺不到這些惆悵。多少年來他只想著:活下來,聽從母親話語,回首才發現早已忘記活著何為。

如果一切究竟成空,又何必。

碨玉甩開心頭雲霧,既然已經決定走上這條命定之途,就只能繼續走下去,這是命裡血裡,就事先寫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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