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重貼)(2)(片段)(有開車)


(拔裡碨玉回到北方參加頭魚宴,決定取晉後又回到定州城,再次見到李琚,李琚看見他面無表情,上馬時卻崴了腳)



碨玉讓李琚坐在泉水汨汨流出形成的溪邊,自己脫去長靴捲起褲管拋掉上衣就踩進水裡。秋高時節,白晝日頭清澈耀眼,照出粼粼波光,反映在他賁張圓滑的肌肉上,耀目得緊。李琚偏過頭去死盯著石頭縫裡鑽出的嫩黃草花,一副打死不配合,脖子卻有些泛紅。碨玉也不顧不管,輕巧抬起他的右腳除去靴襪綁腿,先舀些溪水淋在他腳上,透涼液體流過,他微微一顫,碨玉托住他的腳,極其輕柔地浸進水裡。

 

李琚心驚膽跳,卻也分不清在怕些什麼,有好幾個剎那幾乎就要縱身從水漫上心的溫柔裡逃走,碨玉感覺他全身緊繃如弓弦拉滿,輕捉住他的右腳抬眼看他,不動不作聲、薄脣抿成一字,透著灰藍的瞳眸兩汪深潭般,像是命令又像在懇求。

 

好半晌,待李琚身體漸漸鬆下來,碨玉才又繼續手上動作,摩挲他的腳踝。

 

把傷腳放上溪邊石頭後,碨玉涉水到溪對岸草叢裡翻翻揀揀,帶回幾株嫩草花,就是些散瘀的蒲公英、紅花一類。又把傷腳浸進水裡摩挲一晌托起,反覆兩三次,最後撕下衣服下襬,把草花嚼爛和進隨身的丹丸,敷在布條上包住腫脹稍褪的傷處。

 

李琚自始至終斂目垂首不去看他。

 

再次消失不見後好半晌才出現,碨玉這回手上拎著的是兩隻野兔。看來這位「貴人」倒還不忘游獵本色,李琚暗笑,還算像模像樣。碨玉輕撫奄奄一息的野兔,口中念念有辭,同時倒吊野兔割喉放血,李琚默默瞪著他手上搬弄兔子,動作流暢莊嚴,似古代祭司獻祭。李琚聽常來跟李珉喝酒的契丹獵戶說過他們的始祖傳說:神人騎白馬浮土河而東,天女駕青牛車泛潢河而下,二水遇於木葉山,神人天女結為配偶……

 

「七郎亦曉契丹先祖傳說。」碨玉手上邊剝下兔皮邊說。

 

「五兄生意做得大,往來不乏契丹人。」

 

「固守城池豈不為抵擋契丹。」

 

「擋的是契丹皇帝,流離失所也不只中原人。不打仗開城門生意照樣做得歡,旱澇蝗災,生活總得過,擋也擋不住,不然我們也不會坐這兒說話了。」李琚輕描淡寫道:「今上晉當家的自稱西晉末年後趙胤嗣,說來石家原本也是羯人,哪個夷狄哪邊又中原?分得清麼。」

 

碨玉定定看他一眼,才又繼續麻利地用隨身小刀肢解起兔子,兔子魔術般自動散了架。在溪裡洗去血水,遠處拾些枯枝,掏出鹽塊在兔肉上劃下鹽星子,用火鐮點火烤將起來。李琚見狀皺皺眉:「兔肉腥。」

 

碨玉側目挑眉望他,似有不以為然之色。

 

他左右張望,幾步之遙外有一小片蘭香,待要起身又礙於右腳不便。碨玉立馬丟下兔肉循他眼光往前走去,撩起齒狀葉子用眼神詢問,見他頷首,碨玉便攥下一把回來遞給他,他動手撕碎,草葉味爆散開來,灑在兔肉上遇火烘又飄蕩出異香。碨玉扯動嘴角,似笑非笑:「七郎這私房我學了。」

 

他斜乜回去。

 

天色變幻,秋陽在水上跳躍銀輝,晴空之上,雲片掠過落下陰影隨又飄去,瞬息流光。前晚抄寫的經文竄入腦海:阿難,譬如有人,以清淨目,觀晴明空;唯一晴虛,迥無所有。轉頭望向身邊那人,陽光與溪水爭相在他身上開出朵朵金銀花,他繼續在心裡誦念:則於虛空,別見狂華。復有一切狂亂非相,色陰當知亦復如是。

 

秋兔正肥,肉質馥郁彈牙。他們默默吃著。用罷收拾殘骸混著木灰收埋,冷不防一個橢圓嫩黃果實沉甸甸掉進李琚懷裡,拾起端詳,原來是常見的榠楂。他看向碨玉面露疑惑,碨玉手上沒停,嘴上不經意說:「你們漢人叫它木瓜。」

 

他頓時呆望手中的榠楂,動彈不得如遭五雷轟頂。不知何時碨玉已經拾掇好來到他身邊,一片特別厚的雲正巧飄過他們頭上,遮住那雙灰藍深眸,說時遲就欺身吻了上來。


他不禁一顫,把湧上眼眶的淚硬生生吞回喉間,一副滿不在乎輕聲說:「不怕砸了人。」


碨玉的脣仍在他脣上流連不去,良久才嘆道:「真不懂麼?」


李琚索性咬緊牙關閉上眼睛相應不理。


「今夜。」碨玉聲音摻著沙啞。


「但求無折我樹桑。」李琚依然沒有睜開眼睛,滿面冰霜。


「不見樹桑,只見楊柳依依,雨雪霏霏。」他的氣息與溫度熱烈地迎面撲來,李琚覺得自己即將潰堤失守,遂輕嘆:「我雖名琚,卻非瓊瑤,乃一杕杜。」


碨玉頓時將他擁得死緊:「既為杕杜,何畏諸兄之言?君子當乘青翰之舟,適此杕杜與游之,以報中心之好。」


素聞契丹貴族多愛漢學,不想碨玉才思敏捷,信手拈來。李琚知道自己在這人面前永遠都無話可說,他想得到的就非到手不可。摩登伽女謂:我愛阿難眼,愛阿難鼻,愛阿難口,愛阿難聲,愛阿難行步。他找不出碨玉到底從自己身上要什麼?鄂君子與越舟子不僅身分有別,連語言都不通,舉繡被而覆之不過一晌貪歡,貴人身邊少不了的風流遊戲。自己無處可去的愛慾既有人承接,既非三貞九烈亦非黃花閨女,再扭捏未免太矯揉造作。


安知因緣滅後誰又是誰。


試圖推開那個用整個身體環住他覆住他的男人,那體溫那重量,一時間手上莫名有千鈞重。李琚費去好大力氣才把碨玉推離自己身體,不去想那千鈞重的手與近乎依戀的感覺到底代表什麼。溪水潺潺聲如細語喁喁、碎玉流金,碨玉抹上灰藍的瞳眸近在眼前,深不見底的黑潭水。


「天晚了。」他冷冷清清別過頭去說,將自己的臉龐作成文風不動的石雕。如若只有這個敵國人來溫暖他的身體,至少可以選擇把心埋藏起來不給任何人瞧見。


深得連他自己也瞧不見。


回程依舊默默。接近永安門時碨玉示意他先走,他頭也不回策馬進城,遠遠將碨玉拋在後頭。回到府邸正巧遇上李環在練鎗,見他走過廊下便漂亮地回身說:「小琚來陪我耍一陣。」他看著李環的明媚大眼與烏亮長髮,歉然笑笑說:「這幾天不能陪妳練,我扭了腳。」小環一張俏臉氣堵堵道:「都沒人理我!最好你的腳趕緊好,契丹人說不準什麼時候又要打下來。現在可不比在鄜州,鐵鷂子們還非要你的銀鎗去挑下呢。」到底是在發脾氣還是褒獎他都弄不清了。李琚看李環俏生生站在那兒柳眉倒豎,渾身上下都是桃李初綻的風情,這才突然發現妹妹已經長大。聞說前頭軍營裡的小伙都爭著要和這位節度使千金比畫,原來如此。


契丹人就要打下來?他暗自嘆氣:如果妳知道面前兄長跟契丹男人有苟且,會討厭兄長,覺得兄長骯髒、不忠不義禽獸不如麼?夕陽在李環周身灑下金粉,讓她就像仙子初下凡塵。李琚突然覺得無法跟這樣的妹妹站在一起,勉強擠出笑容說:「去找前頭的十夫長陪妳練,我回房去。」


而碨玉究竟還是來了。門輕晃一下順利被推開,李琚沒上閂,待碨玉進得房中,看見他正端坐在案前以柳公小楷繼續細細抄寫楞嚴經,碨玉也不擾他,靜悄走過來看案頭黃麻紙上端正勁秀小字,正寫到:「人間稱汝多聞第一。以此積劫多聞熏習。不能免離摩登伽難。何須待我佛頂神咒。摩登伽心婬火頓歇。得阿那含。於我法中。成精進林。愛河乾枯。令汝解脫。」於此打住,愣愣盯著字紙看。


碨玉只是站在李琚身後靜靜望那張黃麻紙,不能免離摩登伽難。愛河乾枯。令汝解脫。然後握住他執筆的手,整個胸懷裹住他背,把臉埋進他肩頭深深吸嗅他頸間氣味。李琚默然闔眼,碨玉引他手把筆擱上筆山,扯開他的長衣,堅定卻不粗暴,恣意撫摸他的光裸肌膚,李琚覺得整個身軀都像著了火快要爆發開來,又像冰磚曝曬在烈日下;想要逃走消失不見,身體裡頭卻又有另一個東西蠢蠢欲動,是那五百世與阿難相貪愛的摩登伽女就在自己裡頭,要把他撕裂開竄出來。


他再沒有力氣關住她。


李琚拉過碨玉的頭去親他那雙薄脣,貪婪吸吮他嘴裡的熱度與氣息,這輩子從沒有這樣,好像成為另一個人,又好像他從前都在扮演別人如今卸下面具。李琚索性扭過身子雙臂環上碨玉肩膀,這樣的霎時變貌讓碨玉忍不住衝動,迎上去緊貼那副熾熱放浪的身軀,抱起對方坐下,李琚就順勢面對他跨上他大腿,男人的兇器從下方往上抵住他的私密之處而長衣只虛應故事披掛在手臂上,他輕顫,俯視男人近在眼前的臉龐,犀薄嘴脣高挺鼻樑與狹長深邃眼睛,劍眉微蹙像在忍耐什麼。身體烙下的印記預示即將到來的快感,如果女人的快樂像海,男人的就像箭,顫抖呼嘯非射向靶心不能罷休。


碨玉仰頭望向跨坐在自己身上衣衫近乎褪盡的青年,看他微啟雙脣還在壓抑不穩的喘息,雙眼卻已如醺迷醉。他們不動,從靜止的身體感受彼此的膚觸、熱度、氣味與逐漸的硬挺。


「看什麼?」


好半晌李琚才開口低道:「看這一切何時會過去,消失不見。」


「許久前我曾夢見過你。夢裡你裝扮十分奇異,身披滿布七彩眼睛的曳地大氅,頭髮編成細辮串上瓔珞,雙眼周圍敷貼黑羽,卻迷離綺麗,就像現在。」碨玉嘆息如輕風,「夢裡我聽見你對我說:快來,我在等你。所以我就來了,逾牆破窗登堂入室。」他扯動嘴角笑得自嘲:「連我自己都覺得無稽。」


滿布七彩眼睛的曳地大氅......李琚暗暗心驚,他想起那個詭異夢境,石室中的迷離薰香、七彩眼睛的羽毛大氅,褐膚金髮男子的眼眸藍中帶著一抹鐵灰......莫非此劫前世已然註定,怎麼可能,兩個男人之間竟也有所謂的夙世之緣麼?未免太過女兒情態。「的確無稽。」李琚答:「可總不比現下更無稽。」


碨玉仍定睛凝視他:「你好漂亮。」面無表情目光卻戀戀:「除母親外我所僅見最美的。」


李琚眼前驀地蒙上一層霧氣。從小被稱讚漂亮可愛的永遠都是小環,兄長們不是雄壯威武就是風度翩翩長袖善舞,面對他,阿耶只搖頭道:生就這副臉蛋怎麼帶兵?他拚了命才讓弟兄們聽他服他。如今身為男子卻衣衫凌亂,淫蕩地坐在敵國男人膝上,醜陋又不堪.......


沒有輕蔑,毫無矯飾,簡單陳腐近乎愚蠢,從沒人這樣看他。


他用手背粗魯地胡亂擦去快要滴下的眼淚,碨玉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衣袖拭出淚漬斑斑,無言輕撫他背心,沒有小心翼翼只是無心漠然,就像看到路邊野花順手折下,一語不發等他把淚流乾。


男人勃發的慾望也靜靜等待。


有些不願見的東西就要從心底滿出來,得做些什麼,李琚下意識輕吟扭動身軀想更貼近男人一些。在墜落無底深淵時接住我......他在內心呼喚。男人也正如初次歡愛那時準確地收到他燃起的烽火,吻上他光裸的胸膛。他撕扯男人的衣服抗議著,於是不多時他們便裸裎相對,碨玉粗糙生繭的大手扶住他腰,一手帶著憐惜撫弄他賁張的yangˊ wuˋ,他難耐地擺動腰部磨蹭私處那和他一樣的物事把自己的跟它貼在一起,快感在腦中尖嘯。青年矯健有力的反應只引來更多近乎嗜虐的摧折衝動,碨玉手指更用力鉗住青年扭動的腰像要把手融進他身體,衝撞他揉碎他碾軋他把他壓進自己的骨血,如此天明後再不用將他孤絕的臉龐留在身後,而縱使只是徒勞,快樂的追逐也已停不下來。在破碎的喘息與悶哼中李琚的話語被切成片片:「給我......」碨玉舉起他的腰他隨之攀住對方肩膀抬起身軀,準確而冷酷地刺進他的身體,在感到溫熱緊緻的絞縮同時痛苦並快樂地長嘆,他熬的鷹,他凌厲美絕的海冬青。一切都會過去,痛楚也是快感也是,然而沿脊柱直往上竄的衝擊沖散李琚的心神,於是他只能專注如何攀住那逐漸因汗溼而滑不留手的厚實肩膀,其他便不能想了。


當高潮退去他們相擁喘息,甜美的痲痹與疲憊充斥在五臟六腑、肌肉與皮膚。夜深涼意透過窗紙寸寸入侵,李琚汗濕的肌膚打起冷顫,碨玉伸出手拾起自己擱在案上的長衣裹住他環抱他,像抱著一個大大的嬰孩般把他抱到榻上,在架上銅盆裡的半盆水裡絞濕布巾給他擦身,其間李琚十分乖順任他擺布,但臉上毫無表情眼睛也沒有焦點。碨玉頓時有種錯覺,像是自己正在擺弄一個精巧但沒有生命精氣的木娃娃,擦完後李琚逕自拉著裹住他的長衣縮成一團閉上眼睛,大有天塌下來也不理的姿態。碨玉也不以為意,順了順李琚的頭髮給他蓋上被子,就著剩餘的水也給自己略微揩拭了一下,僅著中衣便推門離去。


李琚沒有睡著,只是什麼也不想做不想思考,不想面對結束與消失的時刻,不知如何反應碨玉的離去,索性來個不聽不看不感覺不動作。


身體困倦心卻異常清醒,就這麼半睡半醒地不知拖了多久,李琚倏地睜眼便再也無法入睡,就用身上的長衣把自己捲起來走到門外廊下吸進清冷空氣。東方天空隱隱透著些灰藍,正如那人眼眸的顏色,他就這樣呆看著。沒注意到有人悄悄來到他身邊,一看是曉翠。


「這麼早就起了?不好睡?」說著伸手去摸裹著他的那件長衣。他下意識挪開身子:「翠姐......」


曉翠一派雲淡風輕:「你知道嗎,保密最好的方法就是別去做這件事。」然後把眼光轉向他臉龐面無表情卻帶著幾分認真:「這宅子裡大小事沒一樣瞞得過我,何況你?......是以有袞衣兮,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是嗎?」李琚搖頭,他壓根沒想到這個,卻下意識抓緊衣服。曉翠嘆口氣道:「我給你收個衣服被褥自拿去五郎院裡洗過再拿回來,不教人瞧見。」就走進他屋裡,他訥訥地連句謝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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