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加尔湖畔 58


病裡腦袋裡都裝巴哈大提琴,沒想清都糊了,得改。

可能是我聽習慣了古樂版本,曼紐因的巴哈對我來說太裝模作樣太現代制式。謝霖的年輕版純真天然,老年之後越添穩重與醒悟的分量,密爾斯坦的精細規則,海飛茲的有點神經質但精準到了極致,聽了會跳起來拍桌(笑)


憂鬱時傅尼葉的Archiv版大提琴是我的首推,下弓深,內斂深沉,速度恰到好處。Rostropovich 是古典速度,快而結構卻不失細緻。卡薩爾斯是慢吞吞的老伯伯細細絮叨,陪伴,安穩。馬友友我聽不下去。


以上這些人都比較有他們自己的個性,尤其是傅尼葉情感很深,年輕時情感強烈的我很喜歡他,中年之後就喜歡不帶情感的東西,法國古樂大廠harmonia mundi的Jaap ter Linden 巴洛克大提琴版常常是我的首選,古典優雅,悲亦可喜,可以承裝任何情緒。

小趙醫生聽聽謝霖的無伴奏小提琴吧。


年輕時我也很喜歡顧爾德的郭德堡變奏曲,老了之後反而聽平均律,我聽李希特的,然而好想買霍洛維茲的啊。



蜜三刀:

58.

卫缨将东西交给老板,再列出清点好的赵启平物品,一项项跟他当面确认。确认完,飞回上海,将赵医生的东西打包,快递到上音公寓。赵启平托邻居收了,就扔在防盗门外,随便谁拿去。

谭宗明没因那最后一样东西联系他,赵启平让卫缨捎话,不是为了藕断丝连。谭宗明是懂的,他始终懂他,一场心意相通,以最漂亮的姿态落幕,赵启平很高兴。

十月是北京最好的天气,金黄湛蓝的秋该入印象派大师们的画框。
奥迪开出万寿路,谭宗明指间刚夹上雪茄,蒋拓的电话来了。
“机会大大的。”蒋总说。
“屁话,你一天24小时机会大大的,说正题。”
“他们骨科最近在重组销售渠道,美敦力撤出后,市场是回来了,但技术能不能上一个台阶,谁都没谱。渠道和经销商——”
“是你的王牌。”谭宗明伸开一双腿,仰靠在座椅上笑。
“丁总已经要请我吃饭了,这不是正题,正题是,我们丁总不仅在骨科上有野心,还想在血透市场分一块蛋糕,其它介入材料也想搞,这里面空间太大了。我跟你说,丁总再请我吃两顿饭,我就要跳过去了。”
“你跳!”谭宗明终于大笑出来,“怎么着,给你开个拍卖会,我和丁总轮番举牌看看谁赢在最后?”
“那倒不用,”蒋总谦虚,“溢价是短暂的,价值是永恒的,我虽然这么棒,但也有波动区间上限。说真的,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把图画得更大一点,上个月几部委刚联合发的一个城乡大病保险知道吗?”
“不知道,”谭总道,“这不是我业务范围。”
“回来让凌院长给你补补课,我简单传授一下,就是上面现在搞了个大病医保,很多大病难病都要纳入这个保险范围,包括肾透析,老板,感受一下市场前景。”

电话挂了,车外的阳光照进窗里,谭宗明点燃雪茄,享受醇香的烟气。蒋拓像个永动机,放哪儿哪儿轰鸣,一个人把宝华医疗带得有声有色,不停歇地牵着老板走。谭宗明刚在北京搭好丁总,他就迫不及待跑去威海,借谭总的东风,把威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研究个仔细。

谭宗明认识了赵启平,宝华生出宝华医疗,碰触医疗器械市场,赵启平离开他,蝴蝶扑棱翅膀,本该扇灭调戏诸侯的烽火。但是,这分支虽因他而起,却不是为他而活,骨科和医疗器械是非常好的市场,谭宗明不仅不会裁撤部门,还会加大投入。没有任何人和生意应该为他的感情埋单,如同赵启平不会因为谭宗明而让谭家日记本连坐。

谭家对他的心意,姑姑的心血,他珍之重之,收藏在心,这是那个他曾想牵手终生的赵启平,他们共享灵魂,不曾有一刻间断。

李熙在南边绕了大半个月,上午到京,两人同去万寿路看望李家爷爷,谭家奶奶早早吩咐,探望后要他回胡同吃晚饭。

车窗外天蓝得纯净,如一面幻镜,映照梦游的芸芸众生。在另一个幻梦里,奥迪在蓝苍苍的天里往后海开,有个人枕在他肩上抱怨:你为什么不能晚生一个月?我就能重游首都的秋了。首都的秋,是这个在此读了八年书的上海人为数不多的牵念。

北京的秋,入诗,入散文,入画,毕沙罗们无缘良辰美景,倒是一位画技不甚高明的先生来过。谭宗明还记得那一天。

小学快毕业时,英国和香港开始频繁来人,商谈97后香港何去何从。唐宁街十号一轮轮出牌,主权换治权,香港驻军,意愿很清楚,期冀中英共享。香港的归属与未来,香港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可城内没有人比他们更利益切身。上到地产大亨,下到烟摊小贩,盯紧绳中的红结,希望从两方拉力中探得一点声响。绳结一时往左,一时往右,撕拉香港的神经,97变成“社会问题”,夜不能寐的中产们筹划移民。香港政坛和工商界一波波组团来北京,每次带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消息,恒生指数跟着千里外的风吹草动上下惊窜。当时中英为驻军问题掐得紧,英国人是政治老手,一向讲理:我们天高皇帝远,驻军是需要,你们在深圳广东驻一驻,有事来无事走就好了呀。中方咬死一条:我的地盘,驻军是主权象征,寸步不让。

正逢一届两会盛事,来参会的香港记者四处打探中南海口风。香港习惯了英国驻军,却怕传说中粗暴的红色军队,他们极怕被赤化,一定要打听清楚。一位谭宗明熟悉的曾跟着陈元帅在外交口打副手的爷爷,被记者小姑娘套到话,含糊了一句“中国可能不一定会驻军吧”。传回香港,转身炒成言之凿凿的“中国政府确认,不必驻军”,满城鼓掌。最高领导人闻之勃然大怒,立即召集记者澄清,通过中央媒体传达向世界,严正的、不容置疑的“大陆一定会派解放军”。不小心含糊的人大副委员长上交一份严肃检查。

最高领导人向港澳代表团和记者解释驻军的必要性。明家也在港澳代表团内,来的是明念,规矩地作为工商代表来访。他住北京饭店,行程紧密。谭家接到的消息是只有明家接班人来,所以后来秘书接到电话有访客时,谭家措手不及。

谭宗明当晚放学被车接回爷爷家,全家齐聚。家里来了两位高大的老人,矍铄硬朗,偏瘦的那位抱起他:“宗明都长这么高了!”

谭将军当晚被破例允许开了酒,他行军打仗,粗惯了,用碗喝,明家两位爷爷讲究,幸好谭家还有讲究的女主人,翻出高脚杯给他们斟酒。谭家凋零得只剩一个儿子,两个孙子。来客们把宗耀宗明拉过来,一人抱一个在身前,问他们上的什么学,学什么,小孩们一一答了,爷爷们认真比较起港陆小学教育来。

他们走后,奶奶叮嘱两个孙子,这是救过爷爷命的人,以后要当爷爷侍奉。谭将军是谭宗明心里的孙悟空,他们能救孙悟空的命,那得是上仙。

那是明家两位掌门第一次来北京,他们没去人民大会堂凑热闹,家里的事放给下一代去做,明家大掌门陪二掌门逛北京。两天里,他们兴致勃勃去天安门看天字第一号的正牌升旗,爬长城,还去了北海。二掌门喜欢画画,随身带着画夹画笔。他陪他在北海泛舟,那时候的北海像荡起双桨里唱的一样美,白塔倒映水中,柳条垂拂,他在小船里看他,他一笔笔勾画清波白塔。

凉爽的风里,他陪他画满北京的秋,他们画一座安宁的都城。

谭宗明望着窗外的青空,他是缺了点福气,等不来一位同游北京之秋的爱人。

陪奶奶吃完饭,谭宗明回到自己公寓,栽到沙发上,一手松解衬衫领口,另一手拿起遥控器,打开音响。哥德堡变奏旋梯般的音符伸展出来。古尔德弹得跃动又克制,正如灵动又严谨的组曲本身。这组曲子是奶奶后半生至爱,小时候谭宗明不懂,挺枯燥无聊的曲子,奶奶边听边流泪。

大部分艺术作品,尤其乐曲,不用敲响旋律,从曲名就展现明朗的野心,憋足劲头拿捏听众情绪,欢乐,悲伤,不拉听众沉沦不罢休。哥德堡的曲调像名字一样难以捉摸,它冷静克制地展现人间。谭宗明第一次对它有印象,是有一次在奶奶家看数学书,正烦躁着。忽然一串音符来,四只马蹄跑进他脑子里踏踏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踏过每个神经元,把绷紧的踩松,悬浮的踩回地上,没听一会儿,头脑清明,中断的思路续上了。

年纪再长一层,它变成一列严谨的公式推导,一块块砖垒成结构紧密的摩天大楼,极致逻辑铺展恢宏的诗意。仍然跟情绪没关系。

物理的尽头是数学,数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此时此刻,谭宗明靠在沙发上,终于隐约抓到奶奶耳里的哥德堡——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自从叔伯姑姑相继过世,奶奶金刚经不离手,最爱的曲子变成哥德堡,唯一让她听到“无常”的曲子。状似离散的音符放逸飘荡,在终点圆成一个完美的弧。

刹那无常,天行有常,眼前的离散是真,还是终点的完美是真?

赵启平在父亲书房里翻出一张梅纽因的巴赫无伴奏小提琴,走出书房时,赵教授拿着书进来,瞅儿子一眼:“怎么想起来听这个?”
“心情不好。”赵启平坦白。
“你的肖邦呢?”
赵启平回看父亲,用眼神表示“我不想恶性循环”。
“想心情好去听欢乐颂。”
“饿鬼不能吃大餐。”
赵教授拿回他手里的CD,换了一张门德尔松递过去:“更不能听这个,去听轻快的。”
1720年,巴赫失去年轻的妻子,作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和组曲,送给人间小提琴圣经。古典之父的悲切极尽克制,因克制,那悲缠绵入骨。
赵教授不喜梅纽因的演奏风格,太强烈了,挖听众心肺,听起来消耗精力,但这套小提琴圣经除了米尔斯坦,也收了他的版本,心血熬制的音符需要拉在心弦上的弓。

赵启平回到卧室,把门德尔松扔到书桌上,他更不想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听这个。他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网上随便搜了一张在线无伴奏小提琴,戴上耳机,闭上眼睛,让伟大的古典之父的悲伤淹没自己。
比起阴阳相隔,躺在床上的他多幸运,还听得到他的消息。




最近赵启平恢复了下班后小喝两杯的习惯,吃晚饭兼带喝一杯,不可避免在他和李警官最爱的爱尔兰乡村酒吧里相遇。

这次是赵启平趴在桌上喝得意识发飘,看到开门处一个细条人影走过来,他醉眼望去,总觉得哪里瘦了点,也矮了,不对味。细条走到眼前,眉眼显出轮廓,赵启平笑了笑,给自己又倒一杯酒。

“别喝了,医生不能喝太多酒。”李熏然盖住他的酒杯。
“才刚……”赵启平坐起身,“有点懵而已。”
“那就是刚刚好,不能再多了。”
赵启平听话地把酒杯推过去上交,对着李警官笑了一下。

平时赵启平长着一张风流精明脸,李熏然没想到喝醉的赵医生冒傻气,他看着他,谭宗明见过这样的赵启平吗?如果见过,怎么会放这样的他在外面喝酒。

赵启平靠着椅背,眼波荡漾,对李熏然嘿嘿笑,他意识还清醒。只是半醉不醉之时,酒气会冲开理智的弦,平时蹬高跟鞋走一字步的女士也会放纵自己借着莽劲儿东倒西歪仰天大笑。赵启平放空脑子,对着李熏然一笑再笑,笑够了就捏盘子里的东西吃,吃得一心一意。

李熏然就喝酒陪他,喝着喝着,赵启平忽然问:“凌远跟你说我跟谭宗明分手的事了吗?肯定说了吧。”
喝醉的赵启平不仅傻笑,还八卦又话痨。凌远是说了,不过李熏然现在不想跟他讨论,他觉得这件事下定论为时过早。
赵启平自说自话:“又让他猜对一次。”
赵启平的风流史基本都被凌远一眼裁决,凌远奇怪他为什么要来这么多段形形色色一看就不靠谱的恋爱,赵启平奇怪他怎么能跟一个一看就不一路的女人恋爱结了婚还差点生孩子。
“我曾经不看好你和师兄,熏然,我给你道歉。”赵启平给自己又倒上一杯酒,李熏然拉走他的杯子,把酒液倒进自己杯子里,仰起头,半杯下肚,赵启平呆呆地看他吞咽的喉结。
李熏然放下酒杯,笑笑:“没事,你不是第一个。”
突然一耳光打得赵启平很疼,他用手反复转空空的杯子,李熏然的杯子碰碰他的:“不用道歉,这是我和他的事,外人怎么看无关紧要。不过对你这件事,我也有疑问。”
“你说。”
“我倒是觉得你和谭……我应该怎么叫他?”
“谭宗明。”赵启平难得轻快地笑了一下。
“谭宗明,”李熏然点头,“我本来以为你们会走很久。”
“为什么?”赵启平垂眼轻问。
“还记得前几个月你在医院花园里碰到我吗?那天晚上。”
“嗯。”
“那天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你出来的时候他还没走,中间好几个小时。”
赵启平紧紧握着杯子。
“我想你也知道,对他这种人来说,时间是一种什么概念上的财富。你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起码应该会维持一段与这个等待相匹配的感情。”
赵启平似乎有些酒醒了,李熏然拿开他手里的杯子防止误伤,医生把自己埋进手臂的阴影里。
很久之后,他在手臂里闷声问:“熏然,你跟师兄吵架吗?”
“我们?”李熏然似乎想了一下,“不吵。”
“嗯,我想也是。”
“我们直接动手。”
赵启平抬起头,愕然地看他,李熏然掏出一支烟点上:“很吃惊?”
赵启平不知该如何反应,李警官笑笑:“我这么问你吧,你觉得凌远这个人能跟他吵架吗?”
赵启平瞬间醒悟:“当然不能。”
凌院长那个舌灿莲花的德性,跟他吵架纯粹找死,你跟他讲道理,他马上一团诡辩把话题拐到十里八乡外,直奔他的目的地。
“凌远如果犯罪,会是把幽灵抗辩玩得炉火纯青,熬死我们的那种,所以我不跟他吵架,动手效率高一点。”
话是这么说,赵启平还是不太能想象那个病房痴望的凌远跟李熏然动手的样子,干脆问个傻问题:“他打得过你吗?”
“你觉得呢?”李熏然反问。
恋人打架,怎么叫赢,怎么叫输,体力好的一定赢吗?体力差的一定输吗?此乃千古谜题,赵启平不打算作解,只笑:“不管客观上谁赢,最后输的肯定是师兄。”
李熏然夹着烟,望着赵启平笑:“对,每次都是他妥协,从我们第一夜开始。”
风流的赵启平也不太熬得住这种话题,好在酒吧噪杂,李熏然声音不高。他也不是很在乎,继续说:“那天我钳着他,问了他一个问题,只准他回答最多两个字,要或不要。很多事情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到两个字就能答明白。要,我就不放开他,不要,我转身就走,就此一别,日后不再见,他不要指望我跟他玩凌院长和李副队的医警友谊游戏。”

赵启平酒醒了大半,脑子烧得一阵凉,一阵热。

“凌远太习惯用堂皇的道义把自己包裹起来,哪怕压抑本能,我不能给他裹壳的机会,得一次把他推到问题核心去,才能逼他做决断。”李熏然磕了磕烟灰,仰头喝下剩下半杯酒,“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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